晉獻公,名詭諸武公子也。武公在位凡三十九年而卒,獻公立。

元年,周惠王弟穨攻惠王,惠王出奔,居鄭之櫟邑。五年,伐驪戎,得驪姬、驪姬弟,倶愛幸之。

八年,士蒍説公曰:「故之群公子多,不誅,亂且起。」乃使盡殺諸公子,而城聚都之,命曰絳,始都絳。九年,晉群公子旣亡奔,虢以其故再伐晉,弗克。十年,晉欲伐虢,士蒍曰:「且待其亂。」

十二年,驪姬生奚齊。獻公有意廢太子,乃曰:「曲沃吾先祖宗廟所在,而蒲邊秦,屈邊翟,不使諸子居之,我懼焉。」於是使太子申生居曲沃,公子重耳居蒲,公子夷吾居屈。獻公與驪姬子奚齊居絳。晉國以此知太子不立也。太子申生,其母齊桓公女也,曰齊姜,早死。申生同母女弟爲秦穆公夫人。重耳母,翟之狐氏女也。夷吾母,重耳母女弟也。獻公子八人,而太子申生、重耳、夷吾皆有賢行。及得驪姬,乃遠此三子。

十六年,獻公作二軍。公將上軍,太子申生將下軍,趙夙御戎,畢萬爲右,伐滅霍,滅魏,滅耿。還,爲太子城曲沃,賜趙夙耿,賜畢萬魏,以爲大夫。士蒍曰:「太子不得立矣。分之都城,而位以卿,先爲之極,又安得立!不如逃之,無使罪至。爲呉太伯,不亦可乎,猶有令名。」太子不從。卜偃曰:「畢萬之後必大。萬,盈數也;魏,大名也。以是始賞,天開之矣。天子曰兆民,諸侯曰萬民,今命之大,以從盈數,其必有衆。」初,畢萬卜仕於晉國,遇屯之比。辛廖占之曰:「吉。屯固比入,吉孰大焉。其後必蕃昌。」

十七年,晉侯使太子申生伐東山。裏克諫獻公曰:「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,以朝夕視君膳者也,故曰冢子。君行則守,有守則從,從曰撫軍,守曰監國,古之制也。夫率師,專行謀也;誓軍旅,君與國政之所圖也:非太子之事也。師在制命而已,稟命則不威,專命則不孝,故君之嗣適不可以帥師。君失其官,率師不威,將安用之?」公曰:「寡人有子,未知其太子誰立。」裏克不對而退,見太子。太子曰:「吾其廢乎?」裏克曰:「太子勉之!教以軍旅,不共是懼,何故廢乎?且子懼不孝,毋懼不得立。修己而不責人,則免於難。」太子帥師,公衣之偏衣,佩之金玦。裏克謝病,不從太子。太子遂伐東山。

十九年,獻公曰:「始吾先君莊伯、武公之誅晉亂,而虢常助晉伐我,又匿晉亡公子,果爲亂。弗誅,後遺子孫憂。」乃使荀息以屈産之乘假道於虞。虞假道,遂伐虢,取其下陽以歸。

獻公私謂驪姬曰:「吾欲廢太子,以奚齊代之。」驪姬泣曰:「太子之立,諸侯皆已知之,而數將兵,百姓附之,柰何以賤妾之故廢適立庶?君必行之,妾自殺也。」驪姬詳譽太子,而陰令人譖惡太子,而欲立其子。

二十一年,驪姬謂太子曰:「君夢見齊姜,太子速祭曲沃,歸釐於君。」太子於是祭其母齊姜於曲沃,上其薦胙於獻公。獻公時出獵,置胙於宮中。驪姬使人置毒藥胙中。居二日,獻公從獵來還,宰人上胙獻公,獻公欲饗之。驪姬從旁止之,曰:「胙所從來遠,宜試之。」祭地,地墳;與犬,犬死;與小臣,小臣死。驪姬泣曰:「太子何忍也!其父而欲弒代之,況他人乎?且君老矣,旦暮之人,曾不能待而欲弒之!」謂獻公曰:「太子所以然者,不過以妾及奚齊之故。妾願子母辟之他國,若早自殺,毋徒使母子爲太子所魚肉也。始君欲廢之,妾猶恨之;至於今,妾殊自失於此。」太子聞之,奔新城。獻公怒,乃誅其傅杜原款。或謂太子曰:「爲此藥者乃驪姬也,太子何不自辭明之?」太子曰:「吾君老矣,非驪姬,寢不安,食不甘。卽辭之,君且怒之。不可。」或謂太子曰:「可奔他國。」太子曰:「被此惡名以出,人誰内我?我自殺耳。」十二月戊申,申生自殺於新城。

此時重耳、夷吾來朝。人或告驪姬曰:「二公子怨驪姬譖殺太子。」驪姬恐,因譖二公子:「申生之藥胙,二公子知之。」二子聞之,恐,重耳走蒲,夷吾走屈,保其城,自備守。初,獻公使士蒍爲二公子筑蒲、屈城,弗就。夷吾以告公,公怒士蒍。士蒍謝曰:「邊城少寇,安用之?」退而歌曰:「狐裘蒙茸,一國三公,吾誰適從!」卒就城。及申生死,二子亦歸保其城。

二十二年,獻公怒二子不辭而去,果有謀矣,乃使兵伐蒲。蒲人之宦者勃鞮命重耳促自殺。重耳踰垣,宦者追斬其衣袪。重耳遂奔翟。使人伐屈,屈城守,不可下。

是歳也,晉復假道於虞以伐虢。虞之大夫宮之奇諫虞君曰:「晉不可假道也,是且滅虞。」虞君曰:「晉我同姓,不宜伐我。」宮之奇曰:「太伯、虞仲,太王之子也,太伯亡去,是以不嗣。虢仲、虢叔,王季之子也,爲文王卿士,其記勳在王室,藏於盟府。將虢是滅,何愛于虞?且虞之親能親於桓、莊之族乎?桓、莊之族何罪,盡滅之。虞之與虢,脣之與齒,脣亡則齒寒。」虞公不聽,遂許晉。宮之奇以其族去虞。其冬,晉滅虢,虢公丑奔周。還,襲滅虞,虜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以媵秦穆姬,而修虞祀。荀息牽曩所遺虞屈産之乘馬奉之獻公,獻公笑曰:「馬則吾馬,齒亦老矣!」

二十三年,獻公遂發賈華等伐屈,屈潰。夷吾將奔翟。冀芮曰:「不可,重耳已在矣,今往,晉必移兵伐翟,翟畏晉,禍且及。不如走梁,梁近於秦,秦彊,吾君百歳後可以求入焉。」遂奔梁。二十五年,晉伐翟,翟以重耳故,亦撃晉於齧桑,晉兵解而去。

當此時,晉彊,西有河西,與秦接境,北邊翟,東至河内。驪姬弟生悼子。

二十六年夏,齊桓公大會諸侯於葵丘。獻公病,行後,未至,逢周之宰孔。宰孔曰:「齊桓公益驕,不務德而務遠略,諸侯弗平。君弟毋會,毋如晉何。」獻公亦病,復還歸。病甚,乃謂荀息曰:「吾以奚齊爲後,年少,諸大臣不服,恐亂起,子能立之乎?」荀息曰:「能。」獻公曰:「何以爲驗?」對曰:「使死者復生,生者不慚,爲之驗。」於是遂屬奚齊於荀息。荀息爲相,主國政。秋九月,獻公卒。裏克、邳鄭欲内重耳,以三公子之徒作亂,謂荀息曰:「三怨將起,秦、晉輔之,子將何如?」荀息曰:「吾不可負先君言。」十月,裏克殺奚齊于喪次,獻公未葬也。荀息將死之,或曰不如立奚齊弟悼子而傅之,荀息立悼子而葬獻公。十一月,裏克弒悼子于朝,荀息死之。君子曰:「詩所謂『白珪之玷,猶可磨也,斯言之玷,不可爲也』,其荀息之謂乎!不負其言。」初,獻公將伐驪戎,卜曰「齒牙爲禍」。及破驪戎,獲驪姬,愛之,竟以亂晉。

裏克等已殺奚齊、悼子,使人迎公子重耳於翟,欲立之。重耳謝曰:「負父之命出奔,父死不得修人子之禮侍喪,重耳何敢入!大夫其更立他子。」還報裏克,裏克使迎夷吾於梁。夷吾欲往,呂省、郤芮曰:「内猶有公子可立者而外求,難信。計非之秦,輔彊國之威以入,恐危。」乃使郤芮厚賂秦,約曰:「卽得入,請以晉河西之地與秦。」及遺裏克書曰:「誠得立,請遂封子於汾陽之邑。」秦繆公乃發兵送夷吾於晉。齊桓公聞晉内亂,亦率諸侯如晉。秦兵與夷吾亦至晉,齊乃使隰朋會秦倶入夷吾,立爲晉君,是爲惠公。齊桓公至晉之髙梁而還歸。